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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地坪之上(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7:34:35

一张地坪,一个古老的乡村符号,或存在,或消失,或快乐,或忧伤,它在我心里,始终是一首深情的歌,在昔日的山村,在已逝的阳光和雨水里,缠绵地低吟浅唱,无论时代如何更迭变化,也无论生活如何推陈出新,它都和家乡的一草一木一道扶风摇雨,共沐日月。

——题记

地坪,也就是晒谷坪,一块用石灰沙浆混合黄胶泥人工夯实的平地,约莫两三百个平方米,因地势错成了两个阶梯平面,形同两只圆筛,镶嵌在寨子的中央地带,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呈现一副老者饱经风霜的苍灰面容。它是这个小山村的地标和中心,一切都从这里铺陈开来,延伸出去,高低起伏,远近相安,田地,房屋,山林,流水,道路,禽畜,虫蚁,人和事。

是的,我打小熟睹这块老地坪,和它周围这一切。紧挨着它南面的那片种植水稻的农田,仲春之后,禾苗便葱葱郁郁,拥绿叠翠,油亮的叶子漫过地坪的坎面,宛如一条精致的蕾丝边。偶尔,一两只红蜻蜓和粉蝶飞来,停在叶尖上,仙气十足,分外的艳丽。禾苗里,田葫芦和浮萍也争肥疯长,水瓢虫和青蛙伏蛰其下。入夜后,在地坪人不轻意经过的一角,一只青蛙跳上来,一声,两声,三声,接着田里的蛙们陆续应声而鸣,开始了那首经久不衰的乡村多重唱,声音此起彼伏,乱中有序。尤其是雨后的月夜,月光如洗,万物清新,蛙声蘸着湿漉漉的气息,通宵达旦,格外响亮。

在地坪的北侧,有一张青葱的小菜园,来不及吃的几垄萝卜和青菜,时常乘着晴好天气,撂在地坪里晒到半干才收回去。菜园子对面,有一口人们常年可以饮用的泉水,冬冒热气,夏透清凉,水量很大,与那条从深山谷里跑出来的无名小溪河汇合后,打地坪旁边流过。于是,人们便在这里用沙石筑了一个小水坝,从地坪北角的小码头下去,两道台阶便可下水。水里一些石头长着短短的苔丝,上面趴着一群浑身斑斓的小草虾,伸手可捉。坝塘中,有一块凸出水面的青石板,青石为界,一边洗菜,一边洗衣服。当棒槌在青石板上嘭嘭响起、笑骂声从溪边飞上来时,这便是女人们在洗菜洗衣服了。洗好一桶,提上来放在地坪里,余留在衣服上的茶麸味,丝丝缕缕,在地坪上香散开来。

与老地坪隔溪相对的,是一张装着半座山坡的倒影的鱼塘,阿宝家的。原来也是稻田,我们俗称的烂泥田,泥骨太深,牛耕齐肚,人过没腰,脚还踩不到底,不好耕种,且水太凉,收成不高,后来索性掏泥蓄水,改成了鱼塘。但鱼塘水不深,是菜园对面那口山泉分岔下来的流动清水,站在地坪这边一望便可见底。丢进塘里的茅草和芭蕉叶是大鱼的藏身之所,小鱼则躲在厚厚的青苔和浮萍下面,小石子往里一扔,才慌乱窜出来。春天,塘边的那几棵柚子树花开的轰轰烈烈,落英缤纷时,掉得满塘泛白。入夏后,一些夭折的柚果,也落进塘里,如拳头般大小,圆鼓鼓的,大人便捞上来一两个,哄娃崽拿到地坪里当球拍,说,来,来,来,我们打球。地坪就成了孩子们一时的球场。

打“球”是男娃崽的事情,女妹崽在地坪里玩什么?玩跳“海”(跳格子)和跳绳。用粉笔在地坪上画格子,六格,或者九格,你串一串光溜溜的刀豆籽,我找一枚扁平的鹅卵石,排队跳“海”——按规定线路,在格子里单腿跳跃并踢豆籽或石头前进,如果中途压线或出界,就轮到下一个,一盘进一格,看谁先通关。格子跳腻了,就跳绳。绳子是长长的胶丝线,红色或青色,对折打结成双,四人分两组,美玲和鲜菊,月鹅和小敏,一组用身体各部位匡着绳子,另一组跳各式花样。绳子的位置从脚腂珠开始,到膝盖,到腰,再到胳肢窝,最后到脖子。在哪关失误,就在哪关暂停,轮到另一组跳。两组交替上升,谁最先跳过脖子谁赢。只是,到胳肢窝后,往往一个飞身没站稳,重重地摔在地坪上,痛的骂娘。同伴拍手就逗,笨,笨,笨,不要怪地硬(桂柳话),笨,笨,笨,不要怪地硬!再逗我?再逗我,下回看电影懒得帮你号位置了!

这不,在老地坪看露天电影,那可是件全寨男女老少争先恐后的事情。一年几场,都是八路军、解放军打仗的故事片。到了那天,队里一大早就派人去板江,把放影机挑回来放在仓库里。只要队长拿着喇叭筒上寨一喊,今晚有电影,今晚有电影啦!男娃崽就问,是什么片?打不打咧?打,好打的,吃夜饭早点哦,好去帮挂幕。日头刚下山呢,一大帮娃崽就来地坪摆小板凳号位置了。如果是冬天,连火盆也先提来了,急得那个还没吃完饭的,在门口端着碗朝老地坪使劲喊,阿玲,阿玲喂!帮我号几个位子先啊!嗓子能拉几长就拉几长,直到这边答应得不耐烦为止。

天刷黑的时候,放影员拿着片子来了,几个年轻崽自告奋勇,帮忙把镶着黑条边的白色大幕往种在地坪边的那两根杉木杆一拉,放影员把机子一架,镜头一开,银幕一亮,孩子们马上一窝蜂围上去,唧唧喳喳,有调皮的,在幕前跑来跑去,把自己的怪动作映到幕上,人乐得七颠八倒的,直到义勇军进行曲雄壮地响起,镶着“八一”大字的五角星在银幕上大放光芒时,下面才鸦雀无声。十点多,电影散场,人也过足了瘾,嘈哄哄各自回去,丢下一地零乱,尤其是冬天放映后,米椎壳、红薯皮、甘蔗渣和火炭灰,在地坪里撒得到处都是。第二天,来晒油茶籽的么嫂清扫时,骂得要死,这伙人,屙脓倒痢吃恁多!

么嫂骂人厉害,手工活也厉害。我不爱听她骂人,但爱看她铺好茶籽后坐在地坪边绣花。绣鞋面,绣枕头,绣帐帘,还绣娃崽的肚兜、狗头帽和背带心。不但色彩艳丽,样式也有很多种,花鸟鱼虫,图腾符号,苗绣,侗绣,还有壮锦,她都来得一手,而且,那针线细密整齐得让人惊叹不已。因此,当寨上有哪个婶娘准备做外婆的时候,总是拉她去家里吃几盅油茶,劝两碗米酒,然后拿出一块绸缎诓她帮绣背带。于是,她只要静下来,就绣不离手。记得有一次队里在地坪开大会,评工分,她只顾手上的活,结果听错了自己的分值,心一急,跟人争吵起来,搞得整个地像炸开了锅似的。

当然,老地坪也不是第一次开会这么热火朝天。早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中期,老地坪就经常开批斗会。听老人家讲,那时,地坪就像一口滚着开水的大铁锅,热腾得很。晒完生产队的谷子后,村里的民兵队长、红鼻子杨老三,一把火点燃了全村的政治热情,地坪人头窜动,背语录,唱忠字歌,跳忠字舞,接着口号震动山谷,几个人揪出地主何老二和坏分子杨老大跪在地坪上,扣上高帽子,直斗得人前翻后仰,低头认罪,愿意彻底改造。斗罢地主,社员们继续大干社会主义,但社会主义没干完,杨老三却死了,枪走火打穿了自己的肚子。老人家讲完,朝着西北边那座高山努了努嘴,喏,就埋在那。

青山悠悠,哪里看得见什么坟?一眼望过去,只看得清楚老地坪的西北角高高地长着一棵比老地坪还老的歪颈脖火辣树。它冬日叶子稀疏,春来新芽蓬生,一棵空了心的树,硬是吸着天地灵气,周而复始,生长不息。火辣树长在那里就像一枚装在钟表上的时针,每每太阳西斜时,树影便长长地落在地坪上,影子伸到地坪东南角时,晒谷子的岳高叔就喊,收谷子罗!

老地坪晒谷是双抢和秋收时节,全村一半的口粮在这晒干入库(山腰上的新地坪晒着另一半)。太阳照耀,热量聚集,地坪里金粒闪闪,黄橙橙的谷子按干湿程度分为几个方块,之间空出一尺左右的间距,是分隔线,也是通道,人从这里往返翻耙谷子,看谷色层次,听谷子声质,便知是否已干。临近中午时,再将地坪空出一半,从田里源源不断挑回来的水谷,在这里落肩,过秤,倾倒,记录,算工分。也有胸前晃着鼓膨膨奶子、背上背着哭哇哇孩子、肩上挑着沉甸甸谷子回来的女人,一倒完谷子,就把两只箩筐扣在地坪边的树阴下,扁担一架,便解下背带,把光着屁股的孩子横在怀里,喘着大气坐在那里毫无顾忌地喂奶,要是有男人打趣,脏话和笑声便同时飞过去,混着一身汗水奶腥味儿,牛牯刺一样的尖利和霸道,谁碰扎谁。

到了黄昏,地坪里传来风车转动的吱呀声,饱满的谷粒从漏斗接入筐里,秕谷和碎屑则从车尾飞出去,轻飘飘地落在地坪上,堆成小土坡一样时,点火焚烧。等到火旺了,好吃的娃崽就去糯谷禾把堆里扯来几串谷穗,在红红的火灰里涮几下,白白的米花便爆开来,跳了一地,顾不得烫手,捡了就吃。一边吃爆米花,一边在地坪里打闹,结果卤了一身的谷毛,起了一堆疹子疙瘩,回家被大人按在盐水盆里泡了好久还喊痒。

谷子收进地坪东面靠山而建的仓库里,它和坐落在四周山脚的十几座住着村里差不多一半人口的低矮房屋一样,土墙黑瓦,木楹木门木窗子,墙脚被老鼠打了好几个大洞,里面散着一堆咬碎的谷壳,偷吃后的零乱和慌张随处可见,不时有草花蛇前来捕食,甚至钻进仓库里,人们并不打死它,赶走便了。相生相克,环环相扣,虽怕不小心被咬,可毕竟让它灭鼠保粮要紧。

一坪又一坪的谷子进了仓,但由于家里只有父亲一人挣工分,我们分得的口粮总是不够吃。谷未黄,楼上的谷桶早早刮了底,最后,母亲说,你(们)爸,明天一抓米都没有了。父亲只好苦着脸,去求队长开条赊谷子。队长说,先出六十斤吧,仓库谷子不多了,家家都有困难。父亲说,可怜我屋里头娃崽多,赊八十斤吧,也好够碾一槽。父亲不善言辞,来去就这一两句话,然后硬着头皮直等到队长最终软下心来,开了八十斤干谷条子。拿到条子之后,便连夜去找出纳升高伯开仓出谷子。出了谷子,又急忙挑往底下湾的碾米房,开闸放水,推磙碾米。而我,一路跟在后面举火把,狗叫虫唧,我却一言不发。亮光照着高低不平的山路,也照着父亲纹路纵横的愁苦的脸,身后的老地坪和仓库却黑漆漆的,一股凉嗖嗖的感觉贴着皮肤,从毛孔游进心里去,我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种莫名的痛感直撞胸口,少年体内的懵懂忧伤瞬间醒来。

在地坪里撒下忧伤的不仅我。这里办过多场酒事,红的,白的,生离死别都有。

红事,要数何家嫁女的几场大酒最隆重,宴席从家中一直摆到了地坪里,几十桌全猪宴,吃得平日清肠寡肚的人到处找土霉素,时间过去好久地坪都还飘着油香味。而我印象最深的是,男方接亲的抬盒刚过地坪,礼炮一响,眼尖的婶娘便围过来,开始数着盒子里的礼信,猪头一只,猪肉两腿,猪腰一双,公鸡一对,红伞一把,花生,红枣,瓜子,喜糖,米酒,等等,按风俗必备的迎亲礼品一应俱全。新嫂妹(新娘子)出门时,抬盒里则换上了陪送的嫁妆,锅碗瓢盆,暖壶水桶,新铺盖新衣裳新布鞋。最抢眼的要数新嫂妹亲手做的那一双双精致的新布鞋,从订亲开始剪鞋样,到做好男方所有亲人的鞋子,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或者更长一些时间,到出嫁时,家公的,家婆的,小姑的,小叔的,新郎倌的,自己的,谁也没落下,人说,新嫂妹所有的贤淑良德和心灵手巧全在这鞋子上了。哭嫁仪式则从迎亲的头天晚上开始,老地坪灯火通宵不灭,新嫂妹呆在闺房里,在两位婶娘的领引下,一场接一场地唱哭。第二早,在堂屋的香火炉前跪别爹娘后,一步三回头哭着到了老地坪,双膝一软,在地坪里半蹲半跪哭诉到,咪啊,我不想去啊,舍不得你和爸啊,咪呀,你辛苦养女大啊,女今天嫁给别人家了啊,咪啊,以后没得在家服侍咪了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娘也哭劝,女啊,你去那边和公婆要好好过啊,女呀,莫思量啊,去哦,去哦,去啦去啦……洒了一地坪的伤心泪后,压礼公催促到,时辰到了,莫担搁了!快扶新嫂起来,走哦,走哦!接着,鞭炮噼噼啪啪猛烈响起,新嫂妹哭声一噎,这才出了老地坪。

在老地坪办的白事,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张奶的丧礼。张奶是位孤寡老人,队里的五保户,社员们帮她在仓库边上起了一间小泥屋住。张奶平时爱笑,一笑就合不拢嘴,露出仅剩的两颗长长的门牙,跟大人讲古时形容的“猚变婆”一样,小娃崽见了就哭,我自然也不敢一个人进她那间屋子,生怕被吃了。张奶孤零零地活到了差不多九十岁,既没有吃人,死后也没有变成“猚变婆”,她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材里。棺材停在老地坪的中央,棺头刻着漆红的“福”字。棺材前面,两盏煤油灯一左一右,彻夜长明。没有香钵,只摆了一只装着半盆火灰的烂脸盆,燃着纸钱、蜡烛和香。因为张奶是寨里张姓人家的最后一人,无子无孙,所以,既没有人哭丧,也没有人披麻戴孝,整个丧葬过程,人们除了有些害怕,并没有太多悲慽。

张奶死后不久,那间小泥屋就拆了。后来,分田单干,仓库也拆了,各家都在屋前打了小地坪,村里的老地坪渐渐闲置。没过几年,村里又兴外出打工,加上生育计划,人口递减,没有孩子来玩耍,这块地坪也就荒废了。

荒废的老地坪,边沿长满了一蓬蓬的狗尾草,秋天一到,毛绒绒的狗尾花开得跟疯了似的,那些长短不一的尾巴,长的向下勾曲,短的往上翘起,全都一个劲地往地坪里挤,秋风疾呼时,更是你推我搡,各不相让,唯恐误了结籽的时间。而地坪,在一场又一场的风雨侵蚀中,原本凝固的灰浆则渐渐松散脱落,变得坑坑洼洼的。那些坑洼里面,常常积着一汪浅浅的雨水,清亮如一面面小镜子,在这满坪的荒芜中,如此平静地照着小山村经历的时代变迁,照着我们生活的种种变化。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现在,顺着那条蛇一样向山下游去的黄泥小路,我又看见了寨子中央那块熟悉的老地坪。不,确切地说,是看见了地坪上新建的那座楼房和那间板棚。它们已经完全遮盖了老地坪,占据了那个两三百平方米的地方。

那是何家四哥前年建成的新楼房,因贴的深蓝外墙砖,平时住的人又少,整座房子显得特别沉静。板棚则是何家叔侄新搭建的锯木房,搞木材简易加工,把原木筛成板子和方条出售。此时,棚子正敞开着,里面传来锐利的切割声。棚子外面,已堆满了码成小山似的板材、原木和金黄的木糠,而山上的杉木,还在一拨一拨地运来,原本空寂了很多年的老地坪,一时间又装满了喧闹的声音。不同的是,很久以前是人声鼎沸,现在是机器喧哗。

正午时分,锯齿咬完了画在木头上的最后一截墨线,板棚里那歇斯底里的锯木声戛然而止,整个山村顿时落入了无边的安静中。浮云不动,天空寂蓝,阳光耀眼,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风吹草响,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指挥棒在半空中狠狠地划上了休止符。山林,房屋,田间,地头,一切就这样突然停顿下来,敛影肃立,哑然失声,就连收工吃午饭的何家几叔侄也懒得说话(城里的老板没来谈板材生意)。他们回到屋里,各自闷头喝水,擦汗,吹风扇,好烟的,叼上一支过滤嘴,打横坐在熄了火的摩托车上,一声不吭地吐着烟圈。此时,所有这些姿态和面孔,它们都低低的,贴着乡土,守着一个小山村如今的孤独和寂寥。

而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种歇斯底里之后近乎窒息的静。它裹着浓烈的木香味,从老地坪那间板棚弥漫开来,笼罩整个村子。在这种安静里,哪怕一张树叶或一粒草籽落下,都可以让我听到一段时光轰然倒下的声音,并轻而易举地,随之将我推入记忆的深井中,让我看见老地坪犹如一轴长长的梦境般的画卷,缓缓打开,又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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