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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最后的打铁人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1-04 20:08:45
无破坏:无 阅读:2578发表时间:2015-08-04 10:02:51 摘要:时代在进步,落后手工业的铁匠铺走入历史舞台的幕后……    好多年我一直在琢磨,铁匠铺开张的那年是在一个很不寻常的年代。原因是在铁匠铺开张的同时,村里的几个木匠、石匠(也是砖瓦匠)都名正言顺地重操旧业,外出揽工挣钱。只是挣的钱必须如数上缴队里,队里给计同等天数的工分。工分的分红值远远没有上缴的多,可他们必须这样做,否则就不能外出吃手艺饭,只能和普通社员一样,在田土上风吹雨淋日头晒。他们落下的是白吃了主家饭食,而且质量远比自己家的好,并将自己家的粮食省下来。很超常的是我本家的几个大伯,把多年搁置的毡匠手艺拿出来,开毡房擀山羊毛的黑毡,绵羊毛的绵毡。擀毡工序很复杂,要弹动巨大的弓,噔噔噔地弹响弓弦,把羊毛击打得蓬松如棉花糖,用叉子叉起,敲打震动,使羊毛飘飘然落下,厚薄均匀地撒成席子大的一块。然后嘴里衔了麻油,噗噗地喷上去,卷起来用绳子捆牢,几个人赤足踏上去,像擀面一样来回蹬。喷油和踩毡,都需要好多遍,边角还要另作处理。擀绵毡的技术还要更复杂一些,这些工序我已不能记得很清楚,光记得毡房里羊羶味浓浓充斥,尘埃飞扬。除工匠们动起来外,村里的羊群也在努力扩展数量,县里的专家和技术员还一再到村里来,指导牧羊人把本地的土羊改良成半细毛羊,他们说需要三代才能完成改良。村支书还领着几个精明的人组成林业组,栽种苹果树、核桃树,把土崖顶的酸枣树嫁接成枣树。村里还搞了一处桑园,好多梯田也栽种了地埂桑,发动女人们养蚕。我推算了一下,我家是六二年随父亲返回村里的,这些事发生在一两年后,这段时间应该是“三年调整”时期。   村里铁匠铺开张的时候,我们正在上课。铁匠铺那边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响过,没多一会打铁的锤砧声从老师讲课的缝隙里一声声挤进来: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当。那铿锵有力乐感十足的声音,先窜到学校下边的河沟底部,遭碰撞后反弹回来,像归巢的麻雀一只接一只扑棱棱飞入我们的耳朵。山沟小村里稀罕事少,平时看吵架,过年看杀猪,打只碗都能惊来半屋人。打铁声的突然闯入,使教室里一张张昏昏欲睡或麻木的脸变成一片惊喜,一阵骚动伴之而起。老师面呈愠色,用教鞭在黑板上笃笃敲了两下,一声厉斥,将我们的嘈杂声弹压下去。教室里的忽然沉寂,使耳畔的锤砧声愈加响亮,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当。   村里要开铁匠铺的消息,早就传开了。铁匠铺就在离我们学校不远处的土崖壁一孔废弃的旧窑洞里,下课的时间我们常跑去看。铁匠师傅正指挥着生产队派给的两个人,砌墙堵上塌了窑脸而大开口的窑洞口。新砌的窑脸留出了门窗,为了敞亮,窗口开得很大。接着在窑洞中砌火炉,安风箱,树起粗壮木桩顶着的铁砧。他们还在窑洞墙壁上掏了一个小窝窑,摆放了太上老君神位和一个鼓肚子的小巧粗瓷香炉。现在,铁匠铺终于开张了。   好不容易盼到下课,我们几个男孩子顾不上去排解憋了满肚子的尿,撒腿就往铁匠铺跑。   打铁的是两个人,铁匠师傅和徒弟。这两个人都和我连着亲,我称铁匠师傅为“小舅”。其实不是我亲小舅,是堂弟的小舅,我也跟着喊小舅。抡老锤的徒弟是我大伯,大伯和小舅是姐夫小舅子关系。在平时,姐夫大,大伯人精明,性子也急,训起有点迟钝呆傻气的小舅子来,像老子训儿子。小舅不是神情诺诺,就是偷偷嘟囔,不敢明着犟嘴。可在这里,一切都颠倒过来,小舅子是师傅,小舅子大。小舅左手握着一把长把铁钳佳木斯癫痫病医院地址?子,夹着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右手拿着小锤子在铁块上叮的一声,分明是发出指令:这儿。大伯抡圆的大锤划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照点落下,当的一声,算是回答:好。大伯的大锤一路跟着小舅小锤的脚印走,边走边对答:叮当,叮当——这儿,好,这儿,好。大伯一下没砸准,小舅就生气了,叮叮——往哪砸,这儿这儿。大伯赶忙纠正落点回答道,当——好嘞。   铁块由亮黄色到暗红色,再到钢蓝色。小舅一抬下颏给了个示意,大伯便停下了老锤。小舅将大锤的脚印塄坎叮叮叮敲打了一会,将铁块插入炉火的碎炭下边。大伯便坐下拉风箱,他的两条粗壮胳膊一拉一送,身子随着一仰一哈,风箱便咕哒咕哒有节奏地响。蓝色的火苗被风怂恿,往下一蹲,呼的一声向上纵起,再往下一蹲,又呼的一声向上纵起。小舅隔一会翻动一下铁块,铁块逐渐被烧成橘红,继而发黄,发亮,发白。大伯加大拉风箱的力度、速度,火焰呼呼往上窜,铁块越白,白到雪亮灼眼。小舅手疾眼快,猛地将噼噼剥剥爆着火星的铁块抽出放在砧子上,大小锤一上手,铁花迸溅,凌空飞舞。我们赶忙撤身后退,生怕被飞溅的铁花灼一下。大伯他们不怕,他们腰间围着油布围裙,可膀子却都袒露着。却也怪,火花偏偏不往他们的光膀子上落,倒是油布围裙被灼出密密麻麻的黑点。刚拖出的白铁块是软的,像块橡皮泥,大小锤砸上去,声音发闷,噗腾,噗腾。这时候是小锤老锤最紧张的时候,果然是乘热打铁。大约二三十锤后,铁块颜色变红,也没有那么软了,大小锤的声音变成了嘭咚,嘭咚。铁块颜色逐渐变成暗红、铁蓝,也越来越硬,锤子的声音随之清脆起来,叮当,叮当,叮叮当,叮当。   去铁匠铺看得多了,就看出一些门道来。小舅大伯打的铁器,农具最多,灶具次之。这两样东西,与种田打粮、填塞嘴巴肚子密切相关。敢情,铁匠铺是村庄生计的开关。在没有安装这个开关前,是青铜湖北癫痫哪个医院治疗好时代。再往前推,是石器时代,渔猎时代,原始人时代。是黑铁时代将人类几千年的农耕文明推向鼎盛。这是我稍后一些时间知道的历史知识。农具灶具里有不少是带刃的,诸如斧头、板锄、手锄、镰刀、菜刀、专门用来挖野菜的小铁铲等,偶尔还打体型巨大的铡刀。每打一样东西,小舅先挑出一块大小适宜的铁块,先打出基本形状,再仔细锻打边头棱角。斧头、板锄还要在顶端接上半圆形的“袢”,用来镶接木柄。镰刀后口向下卷一个“裤”,菜刀屁股后边带一个长长的锥状的把,用于安装木柄。带刃的器具还要在刃口处加钢火。原来道轨就是钢,截下一块贴在刃口处打出钢刃,用戗刀戗锋利后,在炉里将刃口处烧红,用铁钳夹出来蘸进水里,随着嗤啦一声响,一股青烟腾空而起。大伯告诉我,这是叫淬火,是打铁很关键的一道工序。在水里淬得时间短了,刃口会发柔,容易卷刃。淬得时间长了,刃口会因过硬而发脆,一与硬物磕破,便会打豁口。淬火时间的长与短,全靠小舅拿捏。小舅和大伯还经常翻新一些用废的斧头、板锄、菜刀。这些家具是啃土的兽,吃草的兽,虽然刚强血性,可年长日久,钢火磨损殆尽,老得没了牙口。小舅和大伯在废家具上加铁接起长度,再加钢淬火荆门看癫痫去哪家医院好,便使它们起死回生了。打勺子类的盛器,难度也比较大,大小锤一直在中间砸,砸成凹状,再转着圈儿打,使铁块越来越薄,也越来越凹,用锤子砸着钢錾将沿口裁齐,就打成了勺头。勺把是另打,又长又细,梢部弯回一个钩,另一头接在勺头上,一把铁勺就成了。   爷爷常对我说,铁不打,不成器。这道理很深刻,却不难懂,倒是把铁打成器的人,一下难以看懂。据说,铁匠师傅的厉害之处在眼睛,须看清火色,把握住火候。于是我到铁匠铺看打铁时,总好偷偷盯着小舅的眼睛看。他黝黑的脸上,厚且长的下嘴唇耷拉着,几条深深的抬头纹,像横卧了几条肉囔囔的蚯蚓。皱纹下方的一双眼睛,不但不明亮,老是混混沌沌的,一脸敦厚呆朴之相,活像一位内观自心漠对世事的老和尚。可当铁块在火中烧至发白灼亮时,小舅的眼睛会突然射出一道精光,钻进火里,透入铁块,看清火与铁的内部气象变化,在最适当的时机把铁块夹到铁砧上,用小锤引导着大伯的大锤,将铁块打成他心中设计的模样。在小舅大伯小锤大锤的叮叮当当的对唱中,在火花迸溅满天飞舞中,赋与冰冷铁块以温度和生命,打出斧头、锄头、镰刀、铡刀这些啃土的吃草的兽,打出农家主妇手中有灵性的勺子、饭铲等。大件的新铁器打成后,小舅还会重新放回炉里烧红,用一个钢戳子一锤子砸下去,在上面叩下一枚清晰的印章,上书“赵记”二字,楷体,有长方形的边框框着。小舅似很看重这道工序,小心将钢戳放平,稳稳神,才抡锤子砸下去,使之受力均匀,清晰显现。很多斧头、板锄等农具,都是村里人定做或回炉加工的。这些人体格高大瘦小不一,性情也各异,有叮嘱打厚重趁手一些的,有叮嘱打轻薄灵巧一些的。小舅知道各人秉性,谁勤快,谁滑头,心中都有数,嘴上却啥也不说,一一照办。家具打好后来拿走时,小舅会特意叮嘱,新打的斧头板锄,开始使用时千万别用猛力,那样容易被混在土里的石头打出豁口,等磨出了性子,就不怕磕打了。女人们来拿菜刀,小舅也会叮嘱,新加了钢火,刀口快,小心切手。小舅的叮嘱并非多余。菜刀是执厨主妇离不开的好帮手,可也嗜血贪腥,兽性发作时会冷不丁在指头上咬出一道口子,用力狠了,说不定会咬下一截手指来。   铁匠铺终年星光灿烂,叮当奏乐,与村里牛羊鸡犬的鸣叫声,孩子们的吵闹声,组成村庄明亮的奏鸣曲。可时光往前挪了几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突然退出了乡村交响。前前后后消失的还有木匠的拉锯声刨木声,碾棚里踢踢踏踏驴蹄声和轰隆隆闷响的碾子滚动声,甚至连牛哞马嘶驴嗷嗷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后乡村时代的各种元素:土地承包经营,电力驱动的粮食加工机轰隆隆响,各种山地农用机械和农用三轮车、摩托车到处轰鸣着奔跑,电动空气锤、锻压机床、抛光机等支撑的新型铁器厂出现在各地城镇,明晃晃的镀金铁器、铝合金灶具充斥市北京的癫痫病医院哪家最好场,程控电话、彩电、电脑也渐次走进乡村。   大伯当年在铁匠铺,说是小舅的徒弟,其实是生产队配给小舅抡大锤的副手,他根本就没计划学铁匠手艺。大伯还是个半把手的石匠,铁匠铺收摊后,他除耕种责任田外,趁着城里修房风大盛的机会,与堂弟忙着在山坡起石头,凿成根基石出售。大伯到底没在铁匠铺白抡那几年大锤,会自己捻钻尖,淬火。   小舅却遭受了巨大的精神打击,头发一下变得白花花,人更发蔫,整日闷声不语。铁匠铺还红火时,同一茬人和他逗嘴说,开了药铺打了铁,各样生意做不得。他闷闷回敬道,黑铁匠,黑铁匠,三天不打吃不上。现在,粮食是够吃了,可他这个“黑铁匠”兜里却还是瘪的。小舅不服气,不相信祖师爷老君千年万代兴下的炉火行业会就此吹灯拔蜡,重新在家中开了铁匠铺。他让长大成人的大儿子抡大锤,于风雨雪天开炉起火,给村里人打家具和收拾旧农具。可人终究拗不过时代运势,旧式农具越来越没了用场,铁匠铺生意冷落,小舅只得再次关门。他有四个孩子,可没一人承继他的铁匠手艺。小舅家铁匠传家已有好多代人,却在小舅手里戛然而止。小舅受不了这个打击,往炕上一倒,向西而去。临走,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长方形的钢块。子女们使劲掰开手看,原来是那个乌黑锃亮的钢印,上面是两个反着写的字:赵记。   前不久回村去,碰到小舅的几个孩子给他烧十年纸。小舅家老二开着一辆面包车,老三开着一辆农用三轮车,一人手里攥着一个手机的女人们和一群男女孩子坐在车上,招呼着满当当一三轮花圈及电视机、沙发、小车等纸扎,老大老四各骑一辆摩托车,呼呼隆隆奔一处山坳梯而去。那里的田土下,埋葬着他们的父亲,也是我称为小舅的村里最后一代打铁人。      共 4339 字 1 页 首页1尾页 转到页 订阅(654)收藏(654)-->评论(7)发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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