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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河床(散文)_1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5:21:06

拥集在河滩上的卵石是河流的牙齿,它们显然磨损严重,碎裂了,寥落,空疏,拦不住河流上常吹不息的风。参差、嶙峋的卵石是河床的一部分,沙粒是另一部分。

质地均匀而坚硬的石灰岩、砂岩,在无休止的碰撞、流迁中保留了更方便碰撞和流迁的卵形。碰撞、打磨、融合,作为河流的牙齿,卵石啃咬着岁月,沙粒就是啃咬下来的碎屑。

我能看见的卵石,它们都是纹丝不动的。或者显露,或者半埋,或者完全没于沙中——我看不见,但经验告诉我,沙层下面一定还有很多的卵石。那些纹丝不动的卵石和沙粒,我无法识得其一,太多了,单调的样子也大致相似。看上去,它们的形貌年年如此,面目岁岁依旧,其实它们都是暂留的过客或新来的僭主——曾经的田地,被河流卷挟的沙子僭越了。每当它们作为暂时显露的河床,它们只是野性的河流因季节之故向最深的河谷地带退缩的明证,是时间赋予河流生命的行迹干缩之后的样子。

无一例外,相比于上一年河滩上的卵石和沙粒,我看到的全是新来的,要么来自上游,要么来自河床深处。从秋天到冬天,再到次年春天,河床一直保留着河水上一次野性勃发的样子;野性力量之大,是以轻松、随意地改变它自己的行径与河床的样子而显示出来的。裸露的河床营造出一种强硬的语境,叙述着河流的严酷与威猛。又一个夏天来临,河水暴涨,那些卵石和沙子作为真正的河床,在汤汤巨流中继续演绎物变法则,流迁、融合、碰撞……

河水每次退去,河床是新的河床,卵石是新的卵石,沙子是新的沙子,虽然我见到的河床从来都是一副大致相同的模样。

我太熟识那段河床了,但河床上的每一块卵石、每一粒沙子,都是我素不相识的。

在裸露的河床,填充卵石之间空隙的只能是沙子。

其实,沙子也是卵石或者卵石的一部分,作为各种岩石中最为坚硬的部分,它们以沙子的姿态暂时保留下来了。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光滑平整的沙地闪闪发光,那是沙中的石英砂粒,更加坚硬,半透明,在更多或灰或白的沙粒中,它们总是显现出璀璨的样子。经阳光照射,相对而言,石英砂粒是超脱的,石灰岩沙粒是平凡的。阳光下,超脱的更加超脱,平凡的更加平凡;超脱的努力从平凡中挣脱出来,平凡的努力把自己变成更平凡的样子,与更多的平凡合构起平凡的广度和深度。

令我至今不得其解的是:同样经过严酷的碰撞、打磨,巨石变成卵石,卵石变成更加细小的沙子;卵石是圆润光滑的,但沙子何以保留着棱角呢?

也许,这也是河流的另一个神异之处,而我,是不必追问原因的。

河流是粗暴的、狂野的,即便在冬天,它也是声色俱厉的,它的响声由夏日的雄洪深厚变成冬春的纤瘦尖细,表情由狂暴粗鲁变成狡黠和乖猾。

是1979,还是1980,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清的是那个年份的春夏,那年春夏的河流与河床,河床上的卵石与沙子,还有父亲,我。

那时候,围场式的土地归总模式得以消解,共轭式的集体劳作模式得以废除。土地于人,仿佛失散多年的游子重返桑梓;人于土地,宛若失身为奴一朝再做新主;劳作于人,酷似梦中与兽相搏,惊惧于血光之色,幸得醒来,徒费一段好睡时刻;人于劳作,俨然游乞数载,偶遇贵人相助,自食其力,开始有尊严地过活。

世情翻转,土地变成每个人最大的实体性财富,土地上的收成变成人所追求的最高价值,劳作真正变为人之本质力量的有效着落。作为人生命空间的有效延展,土地变成最亲和最珍贵的构成部件。

河滩也被划归各户了。

父亲的目标与别人的并无二致,他也需要把属于自家的那一绺河滩开垦成耕地。

他的首要工作是用尖镢翻挖出深埋沙中的大鹅卵石,我的事情是捡拾较小的卵石并用竹篼把它们搬运到河边。我向河里倾倒卵石的时候,卵石发出“咵哒哒”的响声,听起来很干燥的。卵石滑入水中的时候,响声又极润滑悦耳,我的心里又是暢然如歌的。但当我再次转身面向大片河床上白花花的嶙嶙卵石的时候,内心的焦虑又像干烈的风把我的身体撑得胀胀的,头晕眼花的。

当单调的动作终成习惯,当习惯变成游离于注意力之外的习惯性,当习惯性变成机械性,当机械性变成一种不能感知的麻木,河滩,卵石,沙粒,猛烈的阳光,汗水,在我,它们暂时都不存在了。我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独自游弋——我所有的焦虑和疲劳都是在这样的幻想中得以忘却的!

父亲厉声而喝,把我从机械性的麻木中唤醒。我才发现,沙地上可见的卵石差不多被我捡拾尽净了,但我的捡拾动作还在继续,捡拾的东西已经是极小的石子!非特如此,我的捡拾范围依然固定在父亲给我指定的最初区域而未曾有些许的延扩。父亲朝我厉声而喝,大概是我的机械性行为令他恼怒,而我应该变通的则是应该跟随他翻挖界面的不断扩展去捡拾更多的卵石!我才明白我曾经让自己在幻想中走到多远,但在现实中,我没有向最先指明的劳作区域超越半步。也才明白,自己的木讷、呆滞活该让父亲憎恨的。

我也从他的厉声而喝中听出了另一种意味:他也在焦虑中,并且,他的焦虑较之于我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也烦躁。如同我不清楚河滩表面究竟有多少亲眼可见亲手可捡的卵石,父亲也应该不甚清楚沙层下面究竟还有多少必须翻挖出来的更大的卵石!不同的是,我通过心游他方而肉身仍以机械性存留原地劳作原处的方式来忘却焦虑与烦躁,父亲通过呐喊、呵斥、谩骂的方式将他的焦虑与烦躁向我倾泻。也许,人就是这样通过对待困厄的不同态度而改变自己的性格和行为方式的。我以耽于幻想的方式来逃避单调、枯燥与劳累,长此以往,形成了我离开土地和乡村生活的早期意志,最终也成为一个不依赖土地与体力的过活者。父亲不一样,他一直全身心面对土地和劳作,他的爱和信心都因土地和劳作而生,他的恨与失望也因土地和劳作而生。他对土地和劳作的态度决定了他是一个忠实的农夫,也是一个失败的农夫。

父亲终于坐下了!

显然,他也有累的时候。我又发现,父亲在认识上可能存在一定的偏差:他认为我捡拾卵石的工作是很轻松的,远不及他翻挖卵石的工作那么劳累和繁重,他有资格休息,我没有。倘若在他的焦虑和烦躁不是很严重的时候,我就察言观色,揣度其意,试探着,可以勉强休息一下的。多数时候,他休息了,却不允许我休息,对我怒目而视,毫无来由地对我厉声呵斥,让我继续捡拾卵石。

我一度仇视父亲的蛮横与无知。若论年龄与体力,他的劳累是他不能长期承受的,我也一样,但他似乎不懂这一点。也许他懂,但不想客观地对待我而已——我想,我与他本无深仇大恨,我希望他不是故意那样对待我的,他那样做,只是像我在幻想中暂时离开河滩离开焦虑离开劳累一样,他以那样对待我的方式从焦虑与劳累中暂时离开了——谁又知道呢,改造那块沙地,父亲,也是力不从心的。

他总在证明他是对的,哪怕是在他一筹莫展茫然无措的时候。

多年以后,我还在苦苦思考着一个问题:一个忠实的农夫,他也许能够想到将来,但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远方,更不会想到诗。虽然我至今尚未成为一个诗人,也未到达想象中的远方,但因我有更强的心力开拓出广阔的心灵空间,我才不像父亲那样仅仅烦躁而凄惶,易怒而茫然。若论自我救赎,我能想到土地以外或者以上的地方或景象,我对自己还是较为满意的。

接下来的工作是把翻挖出来的更大的卵石搬运到河边,堆砌成河堤的样子。

父亲曾经尝试和我一起推滚那些巨石,但在柔软而崎岖的沙地上,父子两人撅起屁股连推带撬推滚巨石的样子更像是在做什么游戏,除了滑稽可笑,并没有多少实际的效益。

我又听见父亲的鼻孔里有粗大的冷气忽进忽出了,那是他焦虑到了极点将欲发怒的前期信号。相比于顽石,那些前期信号是更为可怕的!我就装出积极踊跃十分卖力的样子,虽然此举并未带来明显的实效,但能减弱父亲鼻息的腾腾杀气,我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有意义的。

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是利用架子车。

父亲那时候还没有他自己的架子车。但他能借到别人的。也只是在别人歇工回家以后。

空旷的河滩被阳光暴晒着。或者是在乍暖还寒的早春,或者是在肃杀之气渐渐浓厚的深秋。在我们,那样的阳光显得极其多余且蛮横。河滩表面的卵石和沙粒反射着强烈的日光,我的眼里和心里都扎满了尖锐的光芒。

把架子车的后厢口落到沙地上。父亲使尽全力把光溜溜的卵石往车厢口沿上推滚,我在另一头下压车杆。两两配合,艰苦卓绝地把顽石推进车厢,推运到河边,与别的巨石一同摆放成河堤模样。

有些顽石十分巨大、沉重,即使我们使出全身解数,父亲无力将其推滚到车厢里去,我也无法下压车杆;父亲又喝令我同他一道推滚巨石,但结果是,在狭小的厢口,两人合作根本很难同时下手,即使勉强把石头推上厢口,又无人下压车杆。我们喘着粗气,在天地之间寻求帮手。

在父亲暴烈的鼻息声中,我们放弃了,而放弃的决定必须由父亲做出。放弃之后,父亲仍然怒不可遏,对我怒目而视,仿佛是我把卵石变成那样顽固而沉重的。

父亲的鼻息总让我的灵肉一起颤栗。阳光也在幸灾乐祸地炙烤着我们的皮肉,抽取着我们体内的水分;风,我们太需要了,但不知道它们藏身何处。我想,那时,它们一定在暗处看着我们,窃笑。

那时,我只有一个想法,我希望正在发生的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希望我与父亲从梦里快些苏醒,希望我和父亲没有翻挖沙地搬运顽石,希望没有沙子,若必须有,希望它们一直埋没于狂野的河流不要抛头露面,或者被狂暴的河水推到很远的地方……

如顽石一般的顽固和强硬是人力无法征服的,它们必须蹲踞在沙地上。我们只能在巨石间的空地上种上玉米——这么说,我和父亲与顽石相抗的事情应该发生在早春了。

有限的肥料无法改变沙地的贫瘠。长出的玉米苗现出病怏怏的黄,真实地再现着生活的贫乏和土地的贫瘠,也折射出生活的艰难困苦和人的焦虑迷茫。

大河近在咫尺,但我们必须挑水灌溉。沙地是河流的杰作,但沙地总是留不住水的。

夏天,又一场暴雨铺天盖地而来,猛涨的河水如野马脱缰。洪水退去,新的沙地渐次显现,那是我们熟识的河滩,是我们熟悉的沙地,却不是我们熟悉的卵石和沙子。那些卵石和沙子,它们是新来的。新垦的沙地,孱弱的玉米苗,一转眼都在梦一样缥缈的记忆中了。

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段崭新的河床。

父亲的脸色与荒芜的河滩一样荒凉、迷惘。很反常的,他的鼻息开始变得如游丝般衰弱、哀伤。

次年早春,相似的一幕又在河滩上演。我看出,村里人是在相互观望中开始修整河滩的。总有一个人是最于心不甘的,他开始翻挖河滩了,其余的人左顾右盼之后,踌躇不定地跟上。最先走向河滩的人,他不必是谁,他只是所有踌躇不决者和于心不甘者的代表而已。他的行为与理智无缘,与果决无关,那只是他们的本能演变而成的更加麻木的习惯。对那个领头者和所有的跟风者,没有人、也无法考问他们的动机,无法预期他们的效益。他只是带了一个头而已,他们只是习惯性地跟随而已。所有开始翻挖河滩的人,他们最明显的目是不为人耻笑为勤吃懒做。

那片河滩,看上去很不像土地,但人们总想把它当做土地也想把它改造成土地。那样的土地是注定不关乎收成的。人于其间付出的辛劳也不完全属于白费,那是人的生存祈愿的延伸之处;那些祈愿也成功延伸了,不过没有结果而已。

我必须到城里去谋生了,是命运推我去的,因为命运让我把更多的志趣和更多的精力放在书本里,在人与河滩相抗衡的年月里,在繁重的劳作和困窘的生活的夹缝里,我尽量与书本保持很近的距离,虽然那时候的书本比粮食更加奇缺。在精神上,我与诸种农事越来越远地疏离;命运之神仿佛暗中助推过我离开土地的野心,让我的情感早早地从土地上悄无声息地逃逸。

后来我想,其实也是窘迫的生活在我的灵魂里早就埋下背弃农耕生活的叛逆的根基。有限而贫瘠的土地只能供养有限而贫瘠的人,我的背弃是一种容让,更是一种逃避,我承认我的意志未能对抗匮乏和贫瘠,如果将来有这样一个道义法庭,我愿意接受审判的。

更多的土地变得荒芜而沉寂,是多年以后的事。这件事关涉着一些时髦的话题。我素来是不赶时髦的,但每一次的时髦闹场总会将我重重包围。这次也是。我无处可去。我在等待,等待时髦闹热过去之后的样子,虽然我当前并不知道,这场闹热会不会过去,什么时候过去。我只在想象,闹热过去之后,也许我会留驻,也许还将继续逃离。

我只能等待,在最高程度的我行我素中等待。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看到一场比河水暴涨更加凶猛的洪水——消费。享乐意义上的消费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在生活的原野上冲撞、奔突、醉笑、狂呼。这场更猛烈的碰撞,打磨着一些原本坚不可摧的东西。我却无法想象,这场浩瀚之波将给生活留下一些什么,仅我而言,我希望它留下的不再是卵石和沙子一样的东西——如果我还能希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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