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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我的婆婆(散文)

来源: 情感文章网 时间:2019-12-23 16:35:45

没有月光的夜晚,星星在浓墨般的黑夜中躲躲闪闪。何二姐家的灯光温暖柔和,我坐在炕沿看着二姐端来的碗和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紧张。二姐把筷子放在碗上,让我把筷子和她手里的筷子对上。我讨厌这种测试孕妇生男生女的游戏。我喜欢女孩儿,老公喜欢男孩儿,婆婆家男孩儿一大堆。再说,婆婆重病,老公赶去乡下。

我已怀孕7个月,对生育小孩充满了恐惧。婆婆说会来照顾我的,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一个月后,老公终于回家。他头发长而乱,胡子拉渣,一脸的憔悴。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手臂上的黑纱。

老公说,婆婆是为七小叔子张罗婚礼累病的,整日地劳累勾起了宿疾,一病不起。临终前,婆婆除了叮嘱儿子媳妇们办好老七的婚礼,还特意嘱托姑娘媳妇们要照顾我。婆婆说:“老四媳妇身边没有亲姊热妹,娘家妈有病。她坐月子的时候,你们一定要照顾好!”看到大家一致承诺,婆婆才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婆婆走了,我却没能送上一程,泪水成河,脑海里浮现出我和婆婆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一年夏天,老公到外地出差将近一个月,婆婆从乡下来和我作伴儿。在这之前,婆婆是陌生的,我只在和老公订婚和结婚的时候,匆匆见过她。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能不能和婆婆相处融洽。

婆婆来之前,我已经把房间收拾干净,把铺盖准备好,又上街买了一些肉和蔬菜。婆婆来了,一身布衣很干净,天生的卷发熨帖得一丝不乱,眼神很平和,脸上有细密的皱纹,背微驼,手脚很大,是一个干惯农活的老妇。我白天上班,每次回家的时候,婆婆都已经做好饭菜坐在桌边等我。

有一天下午,因学校提前两节课放学,我去了理发店。理发店的人可真多!等我排到的时候,已经到平时下班的时候了。好不容易做完了头发,外面暮色已浓。

我骑上自行车一阵猛蹬,到了自家胡同口的时候,碰到邻居。他看到我就说:“今天下班这么晚呢?”我说:“下班有点儿事儿。”他说:“你赶紧回家吧,你婆婆都等着急了,正央求邻居们去找你呢!”我到了家门口,看见婆婆正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呢。如果婆婆不是很少来县城里,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她一定会到处找我了。我赶紧说:“妈,我刚去理发,所以才来得晚,您着急了吧?”婆婆一见到我就露出慈祥的笑容:“我就是想这么晚了,你还没回来,别在路上有点儿什么事儿。”婆婆边说边往屋里走:“饭菜都在锅里热着呢!”二十多年的风雨侵袭,夜幕中那一抹瘦弱的身影还清晰可见,那关切的眼神中流露的温暖仿佛还触手可及。

那天晚上,我和婆婆躺在炕上,说了很多话。婆婆讲起她年轻时的故事:“在解放前,我父亲是县里有名的大地主,家里有几百垧土地,几十个长工,很大的院子,院墙很高,四角都安有土炮,防备土匪袭击。我至今都记得父亲躺在炕上抽大烟的情景。”我忍不住插话:“您家里那么富有,您长得也很好看,怎么会嫁给我公公呢?”婆婆叹了一口气:“那个时候,地主为了保住家产,总会交一些黑道上的朋友。有个叫刘银匠的土匪主动要和我家联姻,把他的外甥介绍过来,和我定了娃娃亲。”我问:“你那时和我公公见过面?”婆婆翻了个身:“没有。解放后,我父亲已经去世,刘银匠去了台湾。按说,这门亲事就不算数的。可是那时候我哥哥加入了共产党,把家里的金银财宝都捐献给政府。哥哥说,这门亲事一定要成,对方是贫农,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如果生活有困难,找我!”我相信,没有一个女孩子愿意接受一个包办的婚姻,婆婆说得很轻松,其中一定有外人不知道的委屈。我说:“您嫁给公公不感觉委屈么?”婆婆牵了一下嘴角,现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我结婚那天,大雪纷纷扬扬,我穿一身红,心里却比这天气还冷。我坐在马车上,眼睛向后看,想记住来时的路。看着弯弯曲曲的车辙印和灰蒙蒙的天和地,很少出门的我真看不出东西南北。刚到村头,有人就给我盖上了红盖头,等下了马车,来到门口,有人用竹竿挑起盖头挂在门上,一阵鞭炮声中,我进了里屋,坐在小炕上。进进出出的十几个年轻人,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我的丈夫。晚上,别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个个头不高瘦骨嶙峋的半大小子(他16,我18)和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那家里除了四面墙,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将近半年,我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就想着怎么才能逃离这个陌生的地方。每一次兴冲冲地跑出去,都会在哥哥的劝说下哭哭啼啼地又回来。后来就认命吧,下地干农活,回家做饭,忙忙活活大半辈子就过去了,养大了九个孩子!”

婆婆身体很不好,总是咳嗽气喘,我的同事给我推荐了一款适合老年人的健身操。我还真没有把握,婆婆是否会接受这样的健身练习。我把磁带拿回家,没事儿的时候就放音乐自己做。然后我告诉婆婆这样做的好处,慢慢的婆婆就和我一起做了。每天早晨五点钟,我们俩就在院子里做操,我在前面,婆婆就站在一棵沙果树后面。婆婆小声和我说:“别让邻居看见,这婆婆和儿媳妇伸胳膊伸腿的干什么呢?!”真让婆婆说准了,有一天,我俩正聚精会神的做操,大门一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们娘俩干什么呢?”我回头一看,天哪,是六小叔子,还是我先撤吧!

星期天,我把棉衣拿出来晾晒,婆婆注意到一件缎子棉袄,用手仔细地摩挲,从里到面到针脚都细细地看。然后对我说:“这是谁做的?”我拍了拍挂好的衣服,说:“是我做的。”婆婆叹了口气:“我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我心里一阵愧疚:怎么就没想到婆婆喜欢这样的衣服!我赶紧说:“这好办,我下一个星期天休息的时候就给你做。一会儿我就去买布料,找人给您量一下尺寸。”婆婆笑了:“不用找人,我就会裁剪。”衣服做成了,婆婆试穿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洋溢在脸上。婆婆满意,我心里也美呀!那以后,每当婆婆穿上那件棉袄,都会得意地对人家说:“看看,这棉衣是我家老四媳妇做的,这针脚都缝在里面。我儿媳妇是文化人,针线活做得也好!”老公对我说:“你可成了名人了,我们村里的人都想见见你呢!”

我怀孕的时候,婆婆又来陪我。婆婆说:“我给你伺候月子,照顾孩子,你不用担心什么。”我说:“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婆婆把衣服被褥都从乡下搬来了,我知道她想长在我家住下了。在我这里没有太多的活要干,婆婆常常觉得没意思。我就和老公商量,让婆婆参加基督教会,那会所就在我家胡同口。老公觉得好,他想让婆婆戒烟,那聚会的地方不让抽烟,婆婆说不定就把烟戒了。婆婆欣然同意。参加教会的第三天,婆婆悄悄地跟我说:“我出门带两支烟,从家到教会的路上,我慢慢走,抽一支。等回来的时候,路上又能抽一支。”我心里一阵苦笑:哎,姜还是老的辣呀!老公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婆婆说着就拿出一支烟,点上,慢慢抽起来。这时,门一响,老公从外面进来。婆婆慌忙把烟掐死,扔到暖气片后面,还跟我眨了眨眼睛!心里的笑往外蹿,憋得我真难受!

我怀孕7个月的时候,七小叔子从河北带回未婚妻要在村里结婚。婆婆在我家里呆不住了,要回家给老儿子做被褥。我劝她:“您身体不好,还是不要回去了,把您累着怎么办。家里有我大嫂和大姐,她们会做得很好的。”婆婆坚决不同意,一定要亲自给儿子张罗婚礼用品。婆婆走了。谁能想到这是我们的永别呢!婆婆走了没有十天,就病了。老公去乡下一走就是一个月。老公回来的时候说,怀孕的人不允许送葬,就没通知我!我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只有在心里祈祷:婆婆安息吧!

老公说:“老七要结婚,不能在乡下办啦,因为刚办完丧事。婚礼不办又不行,只能在咱家。”我无话可说,婆婆没做完的事我们要做好。我开始忙着布置婚礼现场,买一些应急用的东西,准备一大家子人的吃喝。邻居看着我挺着大肚子忙碌,都说:“你可真不容易,这嫂子真合格。你也要小心,别累着!”我笑了笑:“没事,有婆婆保佑着,一切都会顺风顺水的!”

我临产时,姑嫂们都来了。大嫂抱着我儿子,满脸慈爱:“小宝贝长得多好啊。如果奶奶看见,她该多疼你呀!” 我想:等儿子会说话了,一定让他记住奶奶的模样,让他知道奶奶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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